当我们逐渐穿过连接大陆和河上岬角的樟宜角人行桥（Changi Point Footbridge）时——谢天谢地，他们暂时保留了它。这座蓝白相间的石桥（前后有两个倾斜部分，中间水平的部分由五对柱子支撑）建于一九三四年，取代了一座木桥，深受附近甘榜孩子们的喜爱，他们用它作为平台跳入下面的小溪……
扑通！Sekali lagi，再来一次！
跳水，上岸，再跳水的刺激，一个接一个，用身体划破空气进入海水，伴随着孩子们肆意放纵地玩乐尖叫；而在桥的中央，阿爸停了下来。他的步履在过去几年里明显放缓了许多；相比之下，阿母好似年轻十岁，越发活泼，明亮的眼睛像晨星一样闪烁。廿度的斜坡需要稍多体力，但却不影响前进的信念，就像是象牙琴键弹奏着回忆的五线谱……
多年后，末日刷屏之际，人们被这座桥的各种都市传说吸引着。有的人不敢骑脚踏车过桥。据说，这里曾是一名日军指挥官下令斩首一批华人抗日分子的地点，他们诅咒任何在桥上过去的脚踏车都会落水。有些人甚至信誓旦旦地阐述他们曾经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拖着他们的脚，就好像是那股力量在骑着脚踏车一样。
若阿爸有一丝知悉这传说，他肯定会闭口不谈；他是如此理性、寡言。太阳无误地东升西落；而桥也终究是桥。我们渴了。下桥总令人愉悦，尽管需有斜坡失足的危险——我们“稳稳吃米粉”地到达了对岸。樟宜海滩公园（Changi Beach Park）修剪得无可挑剔。阿爸需要休息。这段旅程可能只需要一分钟，但感觉像是永恒，才能到达靠近人民协会旗下“水上探险组织（樟宜Water-Venture）”的水泥长椅。阿爸和阿母在那坐了下来，我们大伙都面向同一片大海。咔嚓，一张照片永存：左边，阿母，圆脸、微笑着；右边，阿爸，穿着一件扣好的白衬衫，半笑着，拿着一瓶矿泉水。他的眼睛，泛黄、看到它们能看到的。而听……
——听：层层、层层的海浪。拍打着海岸。海浪会收回它们所给予的，回到海里。
——更近乌敏岛，黄色皮艇划出镶上金丝的花浪，如此来回往返。
——回到陆地，悠然的朋友们，家人们在垫子上。难以辨认的声音。狗狗，解开束缚，吠叫……
距离二号营地附近竖立的纪念牌仅几米之遥～～～（进入黑白片模式）一九四二年二月廿日，你和大约六十名年轻华人男子，被绳子捆绑成八到十二人一排，被驱赶着，朝着特定的方向。一批又一批，被拉到浅水滩，然后一轮又一轮的——砰。砰。砰。再一轮的——砰。砰。砰。身体落水的声音传来。有的疯狂像海豹拍水般想逃脱～～～绳子被水弄松～～～那些还尚存气息的～～～被刺刀，一刺再刺。默然，搅动着夺命机械；你被扔进一个由一百多名英国和澳洲战俘挖掘的乱葬坑里……
直至血色渗入；旋转名片夹般加速旋转。在这张照片中，阿爸和阿母永远活着，总吵着吃喝。悬着，我也转过身，调查海面是否有任何运载动力艇（Ramp Powered Launch，简称“RPL”）的迹象，它两侧扬起的双翼像是《星际大战》达斯·维德（Darth Vader）的钛战机（TIE Fighters）机翼。那声音回来了，像录音一样回荡。拖着脚步的军靴，叮呤咣啷作响。RPL快艇工业哈欠式地放下踏板，将自己泊好于亨顿营（Hendon Camp）一角的码头，准备吞载更突击队（Commando）新兵。骑着浪向德光岛的田野码头（Ladang Jetty）迈进的速度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缓慢。熄灭，日头匆逝。你褪下军帽，用手拨弄了自己的寸头，回望本岛，就像个学徒看着你自己回望你，阿爸、阿母，大家就像被一张黑暗的大毯子吞没——灯光毫无预警地亮起，哨兵在时间中闪烁……
Kelip-kelip萤火虫◎姚家才（节选）
汪来昇
新加坡作家、诗人、译者、出版人及专栏作家，毕业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现任新文潮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其文学作品与评论散见于新马、中港台等地的报刊和文学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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